京劇四大名旦之首梅蘭芳：當水袖拂過西方前衛劇場

西方現代戲劇的變革，常被視為歐洲內部的文藝復興。然而，若細察其脈絡，會發現一股尋求突破的思潮，早已將目光投向東方。1935年，中國的戲曲大師梅蘭芳受邀訪問莫斯科，他的表演為這場蓄勢已久的變革，提供了一個最完美的示範與催化劑。

事實上，西方劇壇早在20世紀初便已掀起了一場針對寫實主義的戲劇革命。從1900到1935年，歐洲先鋒戲劇家因不滿自然主義的刻板，紛紛轉向東方戲劇尋求靈感。然而，由於後來蘇聯內部嚴格的藝術管制，這場源自東方的戲劇革新最終不果。1911年，史坦尼斯拉夫斯基（正是寫《演員的自我修養》那位）的演劇體系逐漸成為顯學，1934年蘇共又推行社會主義現實主義，使許多蘇聯戲劇家對東方的、非寫實的表演形式感到陌生，甚至困惑。

因此，當梅蘭芳在舞台上，用水袖劃出江河，用眼神點亮黑夜時，他為突破寫實主義而苦惱的藝術家，帶來巨大的啟示。例如，著名導演愛森斯坦曾讚譽梅蘭芳為「梨園魔法師」，從中看見與自己「蒙太奇」理論的共通之處；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從梅蘭芳高度程式化的動作中，看到了「有藝術規則的自由動作」。他甚至開始在自己的戲劇學校裡，同時教授歌唱與表演（這在西方戲劇訓練中原是分開的），並要求學生學習梅蘭芳的表演；戲劇大師布萊希特也從梅蘭芳「咬著辮子」表達內心痛苦等表演姿態中，提煉出了著名的「間離效果」理論靈感。

因此，莫斯科的春天，見證的並非一次異國情調的演出。梅蘭芳的水袖與身段，為正在尋求出路的歐洲前衛藝術家，提供了掙脫牢籠的方法。今日我們所熟知的、充滿象徵與肢體張力的西方現代戲劇與電影語言，其實內裡暗藏東方戲曲的技藝。

蘇格蘭聽障敲擊樂家伊芙琳．葛蘭妮：凡觸及之處，皆是音樂

當一個音樂家失去了9成聽力，音樂會何處棲身？對蘇格蘭打擊樂家伊芙琳．葛蘭妮女爵（Dame Evelyn Glennie）而言，音樂可以漫溢至全身。12歲時，她因神經性疾病失去了9成聽力，卻也因此開闢了一條前所未有的路徑。當啟蒙老師憂慮地問她如何聽音樂時，年幼的格蘭妮卻回答：「我想我從耳朵聽⋯⋯但也從我的手、手臂、臉頰、頭骨、腹部、胸腔、雙腳⋯⋯來聽音樂。」

她最初學習的樂器是鋼琴和單簧管，後來在交響樂團中，她嘗試赤腳感受地板的震動來捕捉節奏，也通過空氣的流動感受和聲。她的啟蒙老師與她一同探索，讓她用手掌貼著牆，感受不同敲擊所產生的震動。於是，她的身體成了樂器的一部分，職業生涯的前10年，幾乎每一場表演都是世界首創，也成為了西方社會20世紀首位全職的敲擊樂聽障獨奏家。

獨特的感官，反而讓她通往更廣闊的世界。她的合作名單宛如一部當代藝術跨界史：從空靈詭譎的冰島歌手Björk，到隨性即興的爵士人聲大師Bobby McFerrin，再到英國搖滾詩人Sting。她打破了「音樂必須用耳朵聽」的單一想像，證明了以身體為中心的通感，足以跨越一切風格的藩籬，達成深層的共融藝術。

後來，她創立基金會，旨在將聽覺擴展為普世的「聆聽」藝術。2018年，她與聽障說唱歌手Sean Forbes及底特律交響樂團打造了一場音樂會。舞台上有手語演繹者將旋律具象化，也特別強化了音樂的低音部分，讓觀眾以身體感受到明確的律動。聽障者不再需要被「照顧」，而是可以一同建構真正包容的、可以與健聽者平等共享的藝術空間。葛蘭妮身體力行，向世界宣告：真正的障礙，從來不是感官的缺失，而是想像力、與他人連結的意願的貧乏。

英國浪漫主義先驅威廉．布萊克：被埋沒的靈性密碼

在理性主義盛行的18世紀倫敦，威廉．布萊克（William Blake），一個版畫匠兼詩人，卻終日與天使、先知和神話巨靈交談。他堅稱自己所畫所寫，絕非幻想，而是描繪著一個永恆真實的靈性世界。那是一個容納宇宙一切思想、事件與原型的浩瀚資料庫，後世或可稱之為「阿卡西紀錄」（Akashic Records）。

為了將這座無人得見的靈性世界給世人看見，他創作《第一部尤里森之書》，運用獨特的蝕刻版畫技術，結合詩歌與圖像，建構出龐大的神話體系，批判工業革命後的壓抑。其中，神話人物尤里森（Urizen）象徵著受限制的理性、盲目的法則、邏輯和宗教教條，洛斯（Los）則代表時間、預言和想像力，與尤里森抗衡。此外，布萊克自寫預言詩篇、自刻銅版畫、自印手工書，只為了將這些輝煌但駭人的異象，傳達給被理性主義蒙蔽的世人。

他生前被歸類為偏執的瘋子，其作品在主流藝術中不受注視。然而，他的偉大正在於此：無意迎合當下的潮流，而是執著地要為那個超越性的源頭，建立一條直達人間的道路。時間證明，這條由孤獨建構的道路，具有穿越時空的強大信號。近百年後，當人們從機械理性中醒來，重新搜索精神的慰藉時，布萊克終於被重新發現，並於現代思潮被爭相討論。從愛爾蘭詩人葉慈（W.B. Yeats）的神祕主義，到美國畫家波洛克（Jackson Pollock）的抽象表現，他的靈性觀成為了無數後來者的泉源。

現時，布萊克被認為是浪漫時代詩歌和視覺藝術史上的開創性人物，他以一生證明，最前瞻的藝術，或許藏於集體潛意識中那些尚未命名的靈性源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