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round Control的一位少年

在資訊仍靠實體媒介流動的80年代，MTV的崛起終於讓一個剛中學畢業的青年，透過閃爍的全彩螢幕看見〈Let’s Dance〉裡西裝革履的Bowie與〈Ashes to Ashes〉中的小丑外星人。說起最初印象，黃志淙一邊難掩興奮，一邊形容他好百變好型，歌詞深奧難明卻又好正。在經濟起飛但社會風氣仍保守的香港，華麗搖滾反而滿足了一些年輕人對突破刻板、追逐潮流的渴望。「他打開了幾道門讓大家發現，原來搖滾可以玩形象、有故事。當時沒有人像他一樣懂玩，從概念上實踐了搖滾精神。」 他中學畢業就到英國與Bowie的蠟像合照，拿著那張照片，又說起會考那年錯失演唱會的失落。看著眼前琳瑯滿目的藏品，他認為是彌補了以前的遺憾。

任職商台DJ後，他擔起推廣Bowie的火星任務，但在缺乏網路、文化語境不同的香港，解釋Ziggy Stardust、柏林時期的實驗性音樂並不容易。「我在唱片庫翻箱倒櫃，發現他能受各界欣賞，正在於創意既大膽又前衛。即使離地，他也邀請大家一起玩。」他明言，Bowie在香港並非入屋的巨星，相較於Michael Jackson、Madonna等家喻戶曉的名字，其前衛性自然是吸引indie仔女，「仍記得以前跟家駒談Bowie和Queen談得樂此不疲。」能生於自己偶像的年代，就是一種福氣——1996年在東京武道館，他終於親眼見證了舞台上的王者風采。

Major Tom的回音

1997年香港回歸，也在這一年，David Bowie推出專輯《Earthing》，黃志淙因此獲得一個電話專訪的機會。完成常規的專輯宣傳問答後，他剎那間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：既然Bowie對東方文化充滿想像，又勇於嘗試不同語言，為何不在這個歷史性時刻，搞搞新意思？他拋出一句「要不要試中文歌」，換來的並非一笑置之，Bowie竟是直截了當回覆他「good idea！」如今回想，他再三稱這個時刻是難以置信地瘋狂。

不久，Bowie的團隊給出了積極回應，並主動建議改編新專輯中探討藏傳佛教與精神流亡的〈Seven Years in Tibet〉，其題材與香港回歸的時空背景彷彿產生了微妙的共鳴。黃志淙指這次文化碰撞充滿難忘的細節，填詞率先鎖定林夕，導唱則找來黃耀明。成事後，更令他受寵若驚的是，Bowie團隊竟將MV的全球首播，指定交給他主持的《國際音樂天空》。當黃志淙拿到實體唱片時，他在內頁製作人員名單中，看到了赫然在列的一行字：「Project Concept：Elvin Wong」。這份無聲的致謝，比任何報酬還來得珍重。

同年，他飛往倫敦看演唱會，自認傻氣的他送了三千多元上海灘的唐裝給Bowie，又特地向攝影師好友夏永康借一部寶麗萊在後台拍照，獲得Bowie的即場簽名。這段緣分的餘溫甚至延續到了2003年，當沙士肆虐香港，黃志淙為籌款合輯尋找曲目時，再次想起了這首充滿祝福意味的〈剎那天地〉。他嘗試寫信申請授權，Bowie團隊迅速批准，且分文未取，讓這首歌在另一個艱難時刻，再次成為撫慰人心的禮物。

天地不仁 存沒只在一剎

2016年1月10日，世人體認到天地也好，繁星也好，存沒原來只在一剎。黃志淙深刻記得，當時他正與朋友聊天，BBC的快訊第一個彈出屏幕，隨即大量求證訊息湧來。最令他與世界錯愕的是，這位傳奇剛剛發行了名為《Blackstar》的新唱片，卻戛然留下沉重的問號。無論怎樣解讀每首單曲，都似乎無法逃離對死亡的想像。

一年後，黃志淙於東京與剛從癌症中康復的坂本龍一同遊Bowie展覽。他抓緊機會問教授，當年與Bowie在《戰場上的快樂聖誕》中合作的軼事。教授的回答謙遜而感慨，他形容自己就像一個小粉絲。這份來自同行的敬仰，印證了Bowie作為藝術家的地位，早已遠超流行偶像。在黃志淙眼中，二人身影時常交疊。不僅因為同台，更因那份將生命終點淬煉為作品的匠人精神。「正因如此，他們才能樹立如此觸不可及的標竿。而Bowie是一本永遠讀不完的書，了解不完的神秘，砌不完的拼圖，或者一種無盡追尋的旅程。」

輪迴了的傷疤 長出了鮮花

這十年間，黃志淙覺得有一半籠罩於集體的創傷與生命的無常裡。於是，Bowie那句「天地不過一剎那」與坂本龍一在〈fullmoon〉中的低語：「Because we don’t know when we will die」——便時常在他心中相互叩問，「他們似乎提醒我們要看得通透一些。」 從〈Space Oddity〉到〈Blackstar〉，他體驗到一種向死而生的覺悟：「當經歷生命中最澎湃、最反叛、最顛覆的時刻後，確知死亡將至，你便會強烈地想要留下一點痕跡。我經常想，如果我會作曲寫作拍照，我會在這個世界留下怎樣的作品？」

在教學中 ，他常以Bowie闡釋真誠之必要：「我並非反對AI，但人類的真誠是無可取替的，巨匠總是將最想表達的東西，不加修飾地呈現給我們，而且是對得起自己。」這種對本真的追尋，也體現在近年黑膠與菲林的潮流中。他觀察到，這實則是對速食文化的抵抗——在觸摸實體、等待針落的儀式中，重新喚醒專注力與深層的情感連結。

若為當下的香港選一首Bowie的歌，黃志淙依舊選擇〈剎那天地〉：「但理由與我的參與無關，與它的香港淵源也無關，而是因為它超越地域、思想、宗教、政治。」相比語重心長的一聲祝福，「輪迴了的傷疤／長出了鮮花」更顯無窮的生命力。曾經前衛、時髦甚至有些疏離的聲音，漸漸變得具體和溫柔。每一件藏品，每一個故事，其實是剎那的無限延伸。一沙一世界，十年的確可以存攝於一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