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你過份美麗

1967年英國通過《性犯罪法》，同時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也挑戰著傳統性別角色，這兩股力量動搖了戰後英國以異性戀、陽剛氣質為核心的社會秩序，創造了一種「男性氣質危機」。就在此時，無性別的時尚風潮與華麗搖滾相繼出現，使表演者的身體徹底地成為一種挑戰性別二元論的媒介。

後世對華麗搖滾的印象，常以David Bowie為核心，但暴龍樂團（T. Rex）的Marc Bolan始終是無法繞過的人物。1970年，暴龍樂團一改迷幻民謠風格，推出單曲〈Ride a White Swan〉昭示華麗搖滾的開端。隨後，Bolan以天鵝絨外套、蓬鬆捲髮、額頭貼亮片、濃妝豔抹的女性化造型，引爆爭議。保守派抨擊其膚淺媚俗，過度注重形象，而昔日嬉皮士樂迷則視其為背叛本真精神的叛徒。

「我覺得（使用閃粉）帶來了一種改變⋯⋯尤其在舞台妝容的方面。男人登台，無需變得陰柔，但也未必得塗上Brut鬚後水——你知道的，那種超級陽剛的，你可以用化妝品讓演出更精彩。」Bolan在1974年接受BBC採訪時如是說。當時的搖滾形象莫過於粗獷的牛仔褲、長髮、對音樂技藝無比嚴肅，而Bolan去除了傳統的搖滾男子氣概，帶出一個明確的性別越界的信號：魅力、陰柔與戲劇性同樣可以稱為反叛。

直到Bowie的出現，性別被更為明確地操演，他彷彿證明性別不是內在特質，而是通過重複的服飾、姿態和行為「表演」出來的。Bowie創造的人格Ziggy Stardust，融合歌舞伎與前衛藝術，成為一個完整的、雌雄同體的外星搖滾明星敘事。1972年，他以Ziggy的形象登上BBC的《流行之巔》節目，將手臂曖昧地搭在結他手Mick Ronson的肩上，充滿了偽裝的性暗示，也成為了劃時代的場面。這位來自火星的救世主，被Bowie於1973年7月的舞台上親手殺死，再次揭示了身份不是本質，而是可以隨意創造、佩戴和丟棄的面具。身份的流動性，從根本上擴充了搖滾樂的內涵，使反叛不再限於音樂與歌聲，動搖了男性氣質與異性戀霸權的理所當然。

Credit: Jorgen Angel/Redferns

絢爛繽紛的搖滾夢

華麗搖滾並非空穴來風，它的成功乃植根於大眾傳播的進步。當時的廣告業因戰後經濟而蓬勃，廣告不再單純展示產品功能，而是大量運用影像來鼓吹另一種夢想、生活方式與身份認同，這種視覺衝擊與華麗搖滾不謀而合。再者，BBC於1969年開始常規彩色廣播，徹底改變了人們的視覺經驗，也重塑了流行文化的生產。彩色螢幕放大了色調與材質的衝擊力，使得Bolan的閃粉、Bowie火紅色的莫霍克髮型，顯得更具爆炸性，成為專為奪目而生的設計。

其次，上述提及的《流行之巔》在70年代初擁近1700萬觀眾，絕對是觸及英國青少年的主流管道。有趣的是，當時直播技術有限，難以保證穩定的現場收音，使用預錄音軌方為上策，因此「咪嘴」是極為尋常的事。這恰與華麗搖滾不謀而合：它不執著於前衛搖滾的現場感，而是專注於營造電視所需的視覺效果。剛才提到Bolan的閃粉故事，同樣誕生於《流行之巔》，正因為通過彩色電視的放大，那首〈Hot Love〉成為全國熱話。

三分鐘的叛逆公式

雖說華麗搖滾以視覺為先，但其音樂並非奇觀的配襯，而是始終把矛頭指向嬉皮士。它摒棄冗長內省，回歸早期搖滾的節奏感與泡泡糖音樂（Bubblegum Pop）的旋律感，形成一種直接、抓耳且充滿活力的公式：機械的鼓聲、強勁的重複節奏與三分鐘的流行曲結構，幾乎就像當代K-Pop。

這套公式旨在驅動身體而非啟迪心靈，Bolan將搖滾與藍調融合成直白、充滿性暗示的流行樂句，直接邀請聽眾舞動；Bowie則更具概念性，在〈Starman〉等作品中運用合成器營造疏離的科幻音景，其戲劇性的唸白式唱腔，與Bolan曖昧的顫音一樣，脫離了當時流行真情流露的演繹方式。後來，這套公式由Gary Glitter、Sweet等樂隊推向極致，取得了巨大的商業成功，甚至使原為光頭黨的Slade樂隊，憑藉錯拼歌名與流行旋律成功轉型，創造多首冠軍曲。
 

華麗搖滾的巔峰期異常短暫，隨即被龐克搖滾以更強硬的反叛姿態取代。然而，其文化基因早已深植於不同音樂類型：龐克的DIY精神、新浪漫主義的時尚迷戀與哥特搖滾的戲劇化；其性別流動與角色扮演的方式，更從佐治童子、麥當娜延伸至Lady Gaga，成為流行巨星的最佳示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