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不會等你

表演者的日常充滿懸置感：等待試鏡、等待角色、等待被記住。Terrence曾用一個畫面描述這種焦慮——每日搭巴士經過同一條街，眼睜睜看著店鋪倒閉、招牌更迭、街角衰老。「你會發現，世界運行的時間，從來不是你想像的那樣，世界不會等你的。」每當有新一屆畢業生出現、新一季演出開始時，那種恐懼最為尖銳：「當沒有你的份時，就覺得自己不再有關係了。」但他拒絕被這種恐懼吞噬。從訪問中，他逐一數出無比清晰的目標，就如最近他完成電影拍攝，預計2027年上映，而他希望屆時能覓得一位經理人為他的影視業鋪路：「換言之，在上映前，我能夠為自己做些甚麼去確保屆時的每個機會？」

「等待是人的不作為。」Terrence說得極為直白。在我們的慣性思維中，時間不過是年月日的概念，但他認為不夠具象化。作為演員，他有一套獨特的語言，健身就是「準備」最具體的實踐形式：深蹲、臥推、硬拉，「你問一個農夫何謂等待，他仍然會繼續耕作。即使開花結果，也離不開每天去檢查泥土。」清晨六點半，當城市還在昏睡，他已經在健身房完成第一組訓練。前一晚工作到凌晨兩點也好，宿醉也罷，他依然準時出現。他直言有很多想像和理想，「我想用這種方式告訴身邊的人：有些事，有得做就要去做。」

標奇立異，用在一時

他的訓練不只是為了美觀，更是為了迎接機會的到來，不過看起來有點與眾不同。他自嘲是健身房裡的怪人，例如做不平衡負重，右邊20公斤、左邊5公斤的臥推和硬拉，又或用長桿做單手肩上推舉。旁人未必看懂這些古怪的練習，但動作背後的邏輯，是一種生存思維。他不知道機會何時來臨，以何種形態出現。他只知道，當那一刻降臨，身體必須已經準備好，正如他戲言：「即使柱子塌下來，你也推得動。」

所謂養兵千日，用在一時。他對去年藝君子劇團《惡之華》的演出最為滿意，並非僅僅因為劇目涉及法國詩人波特萊爾的詩歌，充滿戲劇張力的性與暴力，更是因為在試鏡中得到賞識。當時，他在個人技能欄寫下「蠻力」二字，藝術總監和導演隨即問他能否示範。Terrence回憶當時場景，他讓所有面試者坐到一邊，然後走向一張接近2米長、放滿枕頭和啞鈴的沙發。「我一蹲下，捧起整個沙發，放到舞台中央。」全場靜默，然後爆出驚呼。他隨即跳過沙發，扯破上衣，對著在場所有人怒吼——結果他當場就被錄取了。導演看過這幕後，安排他在劇中負責一洗法國革命後人們的哀愁，然後在柱前撕破所有衣物，用形體將情緒沖走。「其實當下我不知那沙發能不能搬，不知夠不夠力，但我相信一直以來的訓練。」他笑說，「最多選不中，最多弄壞沙發，但起碼我爭取了一次機會。」

從憂鬱長出紀律

在美國讀大學時，Terrence經歷了文化衝擊與身份迷茫，他自稱是一個在城市中憂鬱的人，「那時只有讀書，又不知為了甚麼，社交圈子又不是自己的語言。」但找不到像詩人波特萊爾那樣的創作出口，於是，他轉向身體，決心建立一種生活模式來維持身心的穩定。最艱難時，天未亮就到咖啡店打工，早上11點下班後健身2小時，再趕去上3堂課，然後6點睡覺。健身竟成為一顆異鄉人的定心丸，通過控制呼吸節奏、完成既定組數、感受肌肉痠痛，他在不可控的土地裡劃出了自己的圓圈，生出了信心和鬥志。

即使回到香港初期沒有工作、沒有人脈時，他依然保持訓練。「每次健身我都會冥想，即使當日的心情糟透了，我也要完成訓練。」他視這為一種對自己的交代——「我對得住自己，做了些為自己好的事。」儘管近年社會氛圍低迷，普遍行動力減緩，但他卻是認清現實後的行動派，每天仍然選擇6點半去健身房「打卡」，為的是讓朋輩和同行知道：我們仍然可以做甚麼。「我覺得香港人想做很多事，但我們不要再呻了，不要再說結果已經定了。最終，我們面對自己，究竟這一刻，我做不做些對得住自己的事？」

砥礪前行・32

滿腔熱血，不代表毫無損傷。大約5年前，因過度追求訓練強度，他遭遇椎間盤突出，在街上突然腿部麻痺到動彈不得，有段時間幾乎無法行動。他開始深入研究物理治療，「由腳趾到尾龍骨，再延伸到頸部，都要練好每一塊肌肉，這樣我就不會再受傷，也覺得自己可以駕馭任何情況，信心自然就回來了——大抵李小龍也是如此研究吧。」

這種精密調校身體每個部分的思維，也徹底改變了他面對表演瓶頸的方式。「現在我練歌就像健身，還原基本步旨在養成一個系統。」他解釋，發聲也不外乎肌肉的運用，以免再次陷入傷患低谷，他選擇逐格逐格重新接駁那些生疏了的神經與肌肉連結。他亦強調所有肌肉都是協同運作，「當你太專注於大肌群，忽略了負責穩定身體的小肌群，便會很容易受傷。」相比David Bowie在舞台上重塑自我，Terrence更偏向「重組」自身，去蕪存菁：「能夠一步步專注地，像砌積木那樣組裝自己，令到我在演出時充滿信心，也很滿足。就算我不是表現得最好的那個，但我知道在那一刻，我做到了最好的自己。」

三十有二，Terrence深信有些事情是該立的，他更笑說：「不成功便成仁。生活和事業上，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全神貫注地去建立。」從中學就備受愛戴的他，希望以歌聲回饋大眾，爭取更多幕前機會讓大家明白他的抱負：「我必須覓得一個方法，成就一些事情，令大家可以享受在香港做創作。」至於「立身」，他不再限於健身房內，也嘗試挑戰HYROX和三項鐵人，追尋更多變化。在《等待果陀》所揭示的荒謬中，他不以等待來回應，而是不斷拓展「準備」的邊界，堅持每個當下都對得起自己。